杜武勋教授对“中气”的学术认识——基于气化理论的阐发

　　“中气”是中医学的重要概念。历代医家多将其理解为中焦脾胃之气，这一认识固然有其价值，但杜武勋教授基于《黄帝内经》气化理论和五运六气学说，对“中气”的内涵进行了更为深入的阐发。他认为，“中气”不仅是人身脾胃升降之枢轴，更是天地之气上下交互、阴阳和合的关键所在。

　　一、中气的概念：从天地到人身

　　“中气”一词早见于《黄帝内经》。《灵枢·口问》载：“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肠为之苦鸣。”传统观点多将中气释为中焦脾胃之气。杜教授指出，中医学理论源于先人对自然气候及万物的认识与总结，故“中”不当局限于人之中，更应放于天地之“中”去认识。《素问·生气通天论》曰：“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中气从气化中来，又时刻影响着自然万物气化的发生。

　　杜教授认为：中气可为天地之六气、标本之中气、脾胃中焦之气，因所处环境及认识角度不同而有不同身份，但本质规律一致——天地之气的上下交互，中气以气交主之；人身之中的升降相因，中气以脾土合之。

　　二、中气的本质：阴阳和合之气

　　《素问·六微旨大论》系统阐述了六气标本中见关系：“少阳之上，火气治之，中见厥阴；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太阳之上，寒气治之，中见少阴；厥阴之上，风气治之，中见少阳；少阴之上，热气治之，中见太阳；太阴之上，湿气治之，中见阳明。”清·罗东逸注曰：“中见者，则于其本气标气之间，合而有之。”

　　杜教授指出，“中”字从口，上下通，有上下两端而居其中之义。中见之气正是以阴阳表里之相通者互相取之。天之六气各有其“中见之气”，此气是六气变化到一定限度向相反方向转化以及盛衰变化的原因。

　　为形象说明，杜教授引入陀螺旋转的比喻。六气的往复流转如同陀螺旋转，顶部平面的六部分即六气，旋转过程中各部分与地面间距有高有低，但整体可持续旋转而不倒地，原因在于中间的转子保持平衡。气候也因中气斡旋其中，使六气总在一定限度内变化，不至于剧烈太过与不及。

　　因此，中气的本质就是六气本身，兼具风、热、火、湿、燥、寒之性，可根据风火相值、燥湿互济、寒热互调的需要而呈现为相应的中见之气——虚则互助，实则相抑，生克乘化，运转不息。

　　三、中气与气化的关系

　　（一）天地交互源于中气

　　六气之“本”基于自然现象和规律，是彰显于外的六种气机状态，是气候、物候、病候发生变化的本源。杜教授阐释：六气应天，为天地气化之根本；标气应地，承天之象而标示阴阳之变化；中气居天地之间，应人之所在，而现万物生成之象。《素问·六微旨大论》曰“气之升降，天地之更用也”。三阴三阳六气系统中，存在寒热调节、燥湿调节和升降调节三大自稳机制，其关键便在于中气的作用。中气是“标本”相互联系的枢纽，是天地之气得以交互的关键。

　　（二）气机枢转根于中气

　　《四圣心源·天人解》云：“清浊之间，是谓中气，中气者，阴阳升降之枢轴，所谓土也。”中焦脾胃居于人身之中，脾胃之气属于人之中气，脾升胃降而枢转全身气机。清气从左升发，上而为火热；浊气自右敛降，下而为水寒。清气升发过半为肝木之气，再升则化火；浊气敛降过半为燥金之气，再降则化水。脾升胃降，枢轴有序则气化有度而人体安和；反之则百病由起。

　　杜教授强调：中气是水火升降之关键。因于中气，清气得升，浊气能降，心火得肾水之润，肾水得心火之温，水火既济而阴平阳秘。若中气失其枢轴之用，则清浊不分，寒热不调，湿则脾病，燥则胃病，热则火病，寒则水病。若要济其偏而归于平，需调其中气。

　　四、阴阳和合因于中气

　　《易经》泰卦地上天而下，天地易位，阳气升而阴气降，交互感应，利于化生；否卦天在上而地在下，隔绝不交，不利于化生。《四圣心源·天人解》曰：“祖气之内，含抱阴阳，阴阳之间，是谓中气。”“祖”即开始、源头，祖气即最原始的气。祖气含抱阴阳，阴阳间为中气，祖气本质上就是中气，乃“人身之太极”。中气为阴阳升降之枢轴，阴阳乃中气所变化。中气是阴阳升降的内在动力，是阴阳变化的根本原因。

　　于天地而言，中气使天地之气升降相交，即“升已而降，降者谓天；降已而升，升者谓地”。于人体而言，中气是脾升胃降、脏腑安居其位的动力之源。因于中气的内在动力，才有了脏腑阴阳的升降反应。

　　五、中气理论的临床应用

　　杜教授在临床中注重运用中气理论指导辨证论治。《四圣心源·劳伤解》曰：“四维之病，悉因于中气。”脏腑之病，皆可从人之中气入手。

　　以《金匮要略》小建中汤为例，“建中”乃立中气是也。《金匮要略直解》注：五脏皆虚，而土为万物之母，故先建其脾土。中气一立，脾胃升降有序，湿去而脾胃自健，肝升肺降有度，心火肾水互交，水火既济而气化不竭。

　　中气理论的价值还在于调“中气”以纠其偏。《金匮要略心典》云：“中气立则营卫流行而不失其和”“中气立则阴阳相循，如环无端，而不极于偏。”升降之权，在于中气；阴阳之间，是谓中气。中气以其“外合六象”的特性，调升降之偏、纠寒热之过。

　　黄芽汤是《四圣心源》健运中气的代表方。方中人参、茯苓、甘草、干姜均入足太阴脾、足阳明胃经，培植中州为本，兼养四旁。中气健运，则升降复其原职，清浊归其本位。

　　杜教授指出，中气为阴阳生之源，亦为阴阳交之所。中气者，和济水火之机，升降金木之轴。中气以脾胃为本，又可根据水火气机失调的具体情况而入心、入肺、入肝、入肾。基于中气而兼及四维，左入肝，右入肺，上入心，下入肾，无往不宜。运用时须注意入心宜凉、入肾宜热、入肺胃宜清降、入肝脾宜温升，此乃中气运用之理基于五脏自然气化之理。

　　六、小结

　　杜武勋教授从气化论角度对“中气”的系统阐发，可概括为：中气可为天地六气、标本中气、脾胃中气，本质是阴阳和合之气，兼具六气之性，是六气动态平衡的调节者。中气是标本联系的枢纽，是天地之气交互和人身气机枢转的根本动力。临床治疗脏腑之病，皆可从调中气入手，“建中”以立中气，调中气以纠阴阳之偏。这一认识将中气理论从单纯的脾胃之气提升到天地人一体同气的高度，深化了气化理论的理解，为临床辨证论治提供了更开阔的思路。